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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镇非遗政策执行的基层调适机制探索—基于江苏地区的实地调查

陈玉珏 湖南师范大学

党的十八大以来,我国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进非遗保护与传承工作,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认定与管理办法》《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》等一系列政策文件相继出台,标志着非遗保护体系逐步完善。在政策扶持、消费升级与技术演进的多重驱动下,非遗保护实践正从“抢救性保护”阶段稳步转向“创新性发展”新阶段。然而基层实践中,“层层加码”现象日益凸显。经调研发现,该现象实则是基层为应对传承主体能力差异、校准任务质量及构建政策协商弹性而形成的系统性调适策略,本质是政策执行中的适应性治理机制。如何系统破解非遗治理中的信息壁垒,推动政策与实务有效衔接,成为亟待破解的问题。破解这一问题。不仅有利于提升基层非遗治理效能、更能为实现政策刚性与执行弹性有机统一提供学理依据与实践参考。

 

一、现实成因:乡镇非遗任务“层层加码”的生成逻辑

 

乡镇地区是一个隐性的分层级权力体系,管理机构向下传递命令时,存在逐级增加新内容或新要求的现象,在江苏地区进行基层调查发现,这种“层层加码”现象的确存在,究竟如何在基层治理的具体情境中生成并维系?要理解其作为“适应性治理机制”的实质,就必须深入剖析其背后三重相互嵌套的现实逻辑。

 

适配非遗传承任务完成的异质性。市级核心目标统一明确,乡镇作为落地关键,需将任务分解至各传承主体。因各主体基础条件、创新意愿及执行能力差异显著,任务完成度不均。乡镇为确保整体达成甚至超越上级目标,需在基础目标上适度“加码”:既调动优势主体能动性、发挥示范作用,又为薄弱主体预留缓冲空间,通过任务叠加实现对上级原始目标的有效覆盖与提升。

 

预留任务完成质量的校准空间。管理机构预判下级及传承主体上报存在“水分”,需为逐级质量校准留足空间。以量化指标为例,通过乡镇、传承主体逐级小幅加码,经乡镇挤除水分后上报,可为上级核验数据、衔接工作预留余地。“层层加码”本质是基层保障治理质量、确保数据真实的隐性机制,既能倒逼工作推进,又能为上级掌握实情、优化治理方案提供支撑。

 

构建柔性的政策协商空间。调研发现,管理机构与传承主体间存在隐性协商机制,传承任务非绝对刚性,传承主体可结合困难协商调减指标,管理机构在不偏离核心要求前提下默许减负。为保障核心目标不打折,乡镇以“加码”预留调整余量,通过统筹协调、民间联动等方式补足协商减免部分,形成“加码补减”平衡模式,实现政策刚性与基层弹性的统一。

 

二、破解之道:构建“意愿—成本—渠道—态度”四维沟通体系

 

当前江苏南京的一些乡镇非遗项目,如杨柳村非遗糕点、湖熟盐水鸭等沟通机制存在明显局限:沟通主要集中于管理机构与乡镇层级,上级与一线传承人之间缺乏直接、常态化的沟通渠道,这一断层不仅制约了传承主体的内生动力,也影响了政策落地的精准度。调研表明,构建管理机构、乡镇、传承人三方协同的沟通体系,需筑牢四大基础,方能实现政策传递与基层诉求的双向畅通,凝聚非遗传承的合力。

 

一要培育协同共生意识,打破单向部署惯性。管理机构与传承主体是非遗传承命运共同体,需形成全流程闭环联动—政策目标依赖传承人落地,传承成效需管理机构指导评判,密切沟通是实效前提。管理机构应调研基层实际,出台可行政策并引导传承主体树立集体意识;传承人需主动反馈困难诉求,争取精准赋能。双方作为责任核心,要主动培育沟通意愿,打破单向部署思维,以协同理念推进工作。

 

二要降低多维沟通成本,提升互动效率与深度。沟通成本直接影响实效,可多维度优化:物理空间依托乡镇市集、非遗工坊,借力便利场景实现低成本即时对接;心理空间打破公事公办刻板印象,以情理交融模式共情传承困境、提供人性化扶持,促进传承人互助;业务层面围绕核心议题常态化交流,凝聚共识筑牢高效沟通基础。

 

三要拓展多元沟通渠道,打通信息双向流通链路。依托乡镇熟人社会优势,传承人“工作+私人”双重关系可转化为沟通纽带,兼顾事务推进与灵活协商,整合资源应对传承问题。乡镇牵头搭建非遗市集、传承人座谈会、线上平台等多元载体,打通上级与一线传承人直接链路,实现诉求上传、政策下达的双向畅通。

 

四要筑牢平等互信根基,构建权责对等对话格局。平等是高效沟通的核心,需以意愿共识、信息对称、权责对等为支撑。各层级摒弃层级优越感,以共同目标建立互信;推动常态化沟通消除信息壁垒,实现上下信息互通;优化权责分配,管理机构以平等姿态赋能而非强令,传承人主动履职,构建权责共担的双向格局,破解沟通障碍。

 

三、制度路径:基层调适机制的协商空间

 

乡镇非遗治理的隐性层级间,常态化沟通机制发挥着不可或缺的调节功能,而谈判空间正是管理机构、乡镇层面与非遗传承人三方良性互动、协同共治的产物。这一空间的拓展与收缩,与基层各方的熟悉程度、信任基础密切相关。结合非遗糕点、盐水鸭等乡镇非遗项目的调研实践来看,在具体工作中,传承人通过主动沟通对接,如实汇报传承现状、客观反映实际困难、合理表达发展诉求,管理机构则立足基层实际、秉持实事求是原则,适度给予政策弹性,形成双向奔赴的治理合力。非遗传承领域的谈判空间,本质是政策刚性与基层弹性的有机适配,核心包含以下四方面内涵,为非遗传承工作精准落地提供保障。

 

一是传承任务目标的弹性设定机制。传承任务目标的伸缩空间。需遵循“分级分类、精准施策”原则,凸显层级差异:高层级目标立足宏观引领,保持适度导向性与包容性,为基层创新、传承人探索特色路径预留自主空间;针对具体落地目标,管理机构建立动态沟通调整机制,传承人可结合自身传承基础、资源条件协商,管理机构研判后可酌情压缩目标。若传承人诉求具有普遍性,契合多数主体困境,管理机构需及时调研论证,系统性调整目标,保障政策贴合基层、务实可行。

 

二是传承任务进程的柔性管理机制。时间是非遗任务落地的核心维度,关乎推进节奏与质量。非遗治理精细化背景下,管理机构对任务时间节点、进度及过程规范提出更高要求,保障政策落地。因非遗传承受工艺周期、民俗时令等因素制约,传承人或出现个别节点滞后,需主动沟通报备原因及推进计划;管理机构应秉持实事求是,在总目标不打折前提下给予时间缓冲,杜绝“一刀切”,兼顾任务刚性与传承实际。

 

三是传承技术资源的适配支持机制。此处“技术”含非遗传承配套设施、资源支持及创新工具,是高质量传承的重要支撑。管理机构需履行基层赋能责任,其提供的专项经费、工艺指导等技术资源支持,可依非遗项目特性、传承人需求弹性调整配置与力度;同时赋予传承人充分技术创新自主权,鼓励运用数字、新媒体等现代手段创新传承形式,管理机构仅给予必要引导、不设过多限制,激活创新活力。

 

四是传承绩效评价的动态反馈机制。非遗政策评价关乎传承人及团队绩效认定,是引导传承方向、激发活力的重要抓手。评价以任务结果为核心依据,但标准尺度把握存在主观空间,管理机构握有主导权。需预留合理沟通谈判空间,既保障管理机构评价的权威规范,又允许传承人、乡镇就评价结果及依据解释反馈。管理机构需秉持公平客观原则,综合考量传承困难、创新举措及文化价值,摒弃唯结果论,提升评价公信力,激发传承活力。

结语

乡镇非遗领域的“层层加码”现象、沟通机制与协商空间构建,本质上是基层文化治理中政策落地与实际适配的核心议题。唯有正视“层层加码”的现实合理性并加以规范引导,同时搭建多方协同、平等高效的沟通体系,才能实现上级政策导向与基层非遗传承活力的有机结合,推动非遗项目在基层落地生根、创新性发展。